第二章:“玛丽安娜”与性虐创伤后的重建

玛丽安娜(Mariana)的故事

玛丽安娜(Mariana)① 今年 45 岁,是一位已婚女性,童年时期曾遭受严重的性虐待。她因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接受了长达 20 年的心理治疗。在牧师将她转介至圣经辅导与门训研究所(IBCD)② 后,她还被诊断为患有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尽管玛丽安娜仍在服用抗抑郁药和两种情绪稳定剂,但她已经停止了针对分离性身份障碍(DID)的心理治疗,并在来圣经辅导与门训研究所(IBCD)之前由牧师进行了两年的辅导。玛丽安娜出生在一个完整的中产阶级家庭,是六个孩子中的第三个。她的父母多次向家人强调,玛丽安娜并非她父亲的亲生女儿,而是她母亲被玛丽安娜的祖父强奸后所生。玛丽安娜还被告知,她出生后母亲拒绝将她从医院接回家。她的婶婶索菲亚(Sophia),也就是她父亲的嫂子,把她带回家并给她取了名字。玛丽安娜还在婴儿时期就被送回了父母的家中,但她的母亲从未接纳过她。玛丽安娜四岁时,酗酒的父亲第一次对她实施了性侵。接下来的几年里,这种虐待行为持续不断,而她的父亲与母亲的性关系也一直未断,母亲还生下了其他孩子。大约在她七岁时,她的父母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母亲便把玛丽安娜交给父亲,让她在性方面侍候她父亲。从那时起,玛丽安娜便和父亲同睡一间卧室,母亲则与玛丽安娜的姐妹们睡在一起。为了掩盖这个令人难以启齿的秘密,这家人频繁地搬家,从一个城镇搬到另一个城镇。

玛丽安娜的母亲还对她进行身体和言语上的虐待。她被忽视,被剥光衣服后惨遭殴打,被锁在壁橱里,被剥夺进食的权利。圣诞节时她也收不到礼物。她的母亲告诉她,她是个邪恶的人,上帝讨厌她,还禁止她祈祷,也不让她读圣经。不过,婶婶索菲亚有时会带她去教会。玛丽安娜回忆起自己从小就爱耶稣,在遭受性侵和虐待时能感受到耶稣的同在和安慰。但由于母亲告诉她上帝要求完美,对不顺服的人会严厉惩罚,因此,她的内心形成了一种由严厉无情的神掌控、没有半点恩慈的律法主义世界观。玛丽安娜大约 10 岁时,婶婶索菲亚带着孩子搬回了她的南美故乡,也顺便带走了玛丽安娜在结婚之前唯一能感受到的爱。

青春期时,玛丽安娜开始自残,出现了厌食(anorexic)和贪食(bulimic)行为,并且与抑郁(depression)作斗争。她最终离开家去上大学,但由于内心强烈的羞耻感和自卑感,她的大学生活异常艰难。她经常彻夜不眠,为的是避免与他人同住时做噩梦,也避免在别人面前洗澡或换衣服。

在大学期间,玛丽安娜遇到了她未来的丈夫莱昂(Leon),并开始与他同居。莱昂建议如果他们结婚,她就不会那么感到害怕和羞愧了。玛丽安娜虽然害怕莱昂会像她的父亲那样伤害她,但还是同意了。尽管有恐惧,两人最终结婚了。不久,他们决定要孩子。

当玛丽安娜的长女四个月大时,她绝望地给母亲打电话,询问如何让孩子停止哭泣。她的母亲难以置信地大叫道:“她已经四个月大了还哭个不停?用枕头盖住她的脸,直到她停止哭泣为止。你只需要重复做几次,她就会学乖。”这句话触发了玛丽安娜童年被虐待的如同洪水般的记忆。此时,玛丽安娜开始担心丈夫会伤害他们的女儿,因而对丈夫口出恶言。她决定面对自己被父母虐待的过去,但接下来几年她的尝试都未能成功,最终,玛丽安娜与父母断绝了联系。在我们开始建立辅导关系时,玛丽安娜已经有20年没有与父母说过话了。

在神的护理之下,一对基督徒夫妇朱莉(Julie)和皮特(Pete)进入了玛丽安娜和莱昂的生活。这对夫妻与玛丽安娜和莱昂建立了坚固的关系,并向他们传讲福音。玛丽安娜和莱昂都信了主,首次建立起与基督的生命关系。朱莉有负担想帮助玛丽安娜解决情绪问题,于是带她去参加了朱莉所在教会的释放事工(deliverance ministry),尝试接受过医病和赶鬼。

玛丽安娜还见过多位持证的专业基督徒辅导员。其中一位辅导员告诉莱昂,玛丽安娜是个病态说谎者,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因为她自己的母亲是“精神病患者”(“psychotic”)。这位女性专业辅导员甚至鼓励莱昂与玛丽安娜离婚,并争取孩子的监护权,让他把孩子们从母亲身边带走。还有一些辅导员对玛丽安娜进行催眠,并告诉她患有多重人格障碍(multiple personalities )——这是她在接受辅导前从未想到过的说法。

玛丽安娜开始经历闪回(flashbacks),早期的虐待经历会生动地再现。噩梦也时常袭来。她开始自残、试图自杀,并多次住院。随着时间推移,莱昂开始对这些试图帮助玛丽安娜的人心生戒备,尽管这些人是持证辅导员,却很可能缺乏辅导能力。他坚持让玛丽安娜通过健康维护组织(Health Maintenance Organization)去看精神科医生。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玛丽安娜一直在埃根布赖特(Ergenbreit)医生的照料下接受治疗。医生诊断她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当时称为多重人格障碍(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埃根布赖特医生对玛丽安娜进行催眠,给她开了精神类药物,并通过心理治疗与他所识别出的多个“人格”进行交谈。玛丽安娜的生活变得更加混乱。她需要住院治疗,并进行大量额外的心理咨询,以应对日益剧烈的情绪波动。埃根布赖特医生告诉她,他无法为她提供所有必要的治疗,于是将她转介给另一位基督徒治疗师,该治疗师也对她进行了催眠。在接受这位治疗师的治疗期间,玛丽安娜开始“回忆”起一些她如今几乎可以确定从未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其中包括自己曾被卷入某些离奇诡异的撒但仪式,并成为其中的受害者。

不久,她又转去接受弗里曼(Freeman)医生的治疗。弗里曼是一位基督徒心理学家,曾出版有关多重人格和撒但仪式虐待(satanic ritual abuse)的书籍。玛丽安娜通常与他每周见面三次,持续了大约八年。弗里曼的治疗方法融合了20世纪末各种流行的心理治疗方式。他会对她进行催眠,并引导她进行所谓的“记忆疗愈”,鼓励她回忆起所有被虐待的细节,同时想象耶稣在场安慰她。她形容弗里曼所引导的这类“疗愈”过程,比她最初遭受的虐待痛苦十倍。他试图将耶稣“植入”她的记忆之中,这种做法对她而言显得很不真实。讽刺的是,她曾向弗里曼医生分享说,自己在童年遭受虐待时确实经历过耶稣安慰的同在。然而弗里曼却告诉她,那并不是真正的耶稣,只是她病症的反应。

尽管玛丽安娜被告知在接受治疗时间以外要压制其他人格,但她开始在日常生活中频繁经历“被其他人格接管”的情形——这是她在开始接受此种治疗之前从未发生过的情况。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替代人格”与玛丽安娜本人变得越来越不同,每个“替代人格”都有自己的名字、喜好、语调、穿衣风格,甚至连笔迹都各不相同。最终,她被诊断出拥有35种“人格”,弗里曼医生还为她制作了一张图表,描述了这些“人格”的特点及其彼此之间的关系。

治疗时,医生鼓励玛丽安娜让这些“人格”显现出来,以便每个“人格”都能(通常是反复地)与弗里曼医生谈论“他们”所经历的创伤。有时还会让两个或三个“人格”一起讨论某个事件,因为据说这些“人格”之间存在重叠记忆。这种方法导致玛丽安娜每一段痛苦的记忆被重复回顾了数百次。毫不意外的是,她的情绪进一步恶化,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持续不断的危机。她被告知,在好转之前会先变得更糟,于是她继续坚持接受治疗。

几年来负责催眠和监督玛丽安娜抗抑郁药物治疗的埃根布赖特医生后来离开了她所参与的健康维护组织(HMO)。她的治疗便被转交给齐默(Zimmer)医生。齐默医生随后诊断她患有双相情感障碍(Bipolar Disorder),并为她开了更多药物。随着齐默医生逐渐了解弗里曼医生的治疗方式,他试图说服玛丽安娜停止与弗里曼的治疗关系。反过来,弗里曼医生则认为玛丽安娜服用的药物干扰了他的心理治疗,于是劝她停止去看齐默医生。玛丽安娜选择继续同时接受两位医生的治疗,因为药物能使她的情绪变得迟钝,而她仍对心理治疗最终能带来她渴望已久的痊愈抱有希望。

在她与弗里曼医生的每次治疗中,不是她的丈夫莱昂就是她的朋友朱莉会陪同出席。弗里曼要求莱昂卸下玛丽安娜所有家务责任,好让她全身心“处理创伤”,莱昂也照做了。然而,这种责任的卸下并没有帮助玛丽安娜,反而使她的情绪和行为进一步恶化。最终,她甚至走进厨房便无法控制地闪回到母亲虐待她的记忆,洗澡时便无法控制地重现父亲强暴她的情景。她开始避开厨房,也不再洗澡。

接下来,弗里曼医生告诉她,她需要体验一次“拥有好母亲的快乐童年”。于是,在取得莱昂同意的情况下,玛丽安娜离开了丈夫和三个孩子,搬去与朱莉和皮特同住。这个新的“家庭”开始从“婴儿期”起,重新扮演玛丽安娜的童年角色,朱莉扮演她的“好妈妈”。玛丽安娜回忆起那些茶话会、装扮游戏,以及她曾称呼朱莉为“妈妈”的经历。

四个月后,莱昂不再认同这种做法。他向玛丽安娜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回家,要么婚姻就此结束。玛丽安娜选择了回家,但家庭的动荡依然持续。她在做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中挣扎,再也没有承担起家庭责任,持续经历闪回和情绪危机。

在她再次试图自杀并被送入精神病院住了六周之后,她的牧师前去探望,向她传递了改变的圣经盼望,并劝她停止接受弗里曼的治疗。玛丽安娜采纳了建议。这位牧师随后辅导了玛丽安娜两年,并告诉她,她的问题并非心理疾病,而是出于罪性与自我中心的选择。他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向莱昂和孩子们强调,玛丽安娜并不是生病,而是有罪。结果,家人对玛丽安娜产生愤怒情绪,而玛丽安娜也对神充满愤怒,陷入深深的愧疚与羞耻之中。各种求助途径似乎都已经走到了尽头,玛丽安娜感到绝望。当辅导陷入僵局时,她的牧师将她转介到圣经辅导与门训研究所(IBCD),在这里,她在遇到我之前,先后与两位女性辅导员见了面。

为玛丽安娜提供辅导

在我们建立正式辅导关系的整个过程中,我与玛丽安娜一共见面了 58 次。这个会谈次数并不常见,对于其他较为简单的个案而言可能显得过于繁重。然而,在玛丽安娜的生命故事中,那些来自他人和她自己所造成的创伤,错综复杂、层层纠缠,早已深深扎根于她的内心,缠绕着她的灵魂,创口既破碎参差,又幽深难测。要用神的话语耐心地剪开这张网,用祂所应许的良药小心地涂抹治疗,这需要彼此双方投入大量的时间和极大的耐心。经过多次交谈,我深信玛丽安娜是一位真信徒,但她从未接受过任何关于如何以荣耀基督的方式活出基督徒生命的教导。我很荣幸能够陪伴她走这条漫长的路,并在这方面帮助她。

由于我们之间进行了大量交流,因此在讲述这段辅导历程时,最好按照时间顺序和主题结构来整理材料,而不是逐一描述每一次会谈。因为随着新的信息不断浮现,或新的挑战不断出现,每一个重要的问题几乎都在辅导中被多次深入探讨。

追寻真相

在我们的第一次会谈中,玛丽安娜告诉我她有撒谎的问题。从童年起,她就被贴上“骗子”的标签。她坦承,甚至自己也不确定告诉我的所有过往是否真正发生过。尽管她一直记得自己曾遭受性侵和虐待,但有些记忆是通过催眠(hypnosis)和其他方式唤起的。

由于她曾被其他辅导员指控说谎,我猜想玛丽安娜之所以在第一次会面就主动提起这个问题,是在打探我会如何回应。我决定本着“爱是凡事相信”的原则(林前13:7),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选择相信她所说的是真实的。我也向她解释,通过催眠唤起的记忆往往不可靠,甚至可能完全是虚假的,但在我们的辅导过程中,真相可能会逐渐变得清晰。我强调,我的角色是作为她在主里的一位姊妹陪伴她,而不是一个能分辨真伪的全知型辅导员。我无法帮助她分辨她自己是否相信了关于过去的一些不实情况,但我可以帮助她处理自己当下意识到的说谎行为。

许多经历过虐待的人都会习惯性说谎,因为他们成长的家庭本就以虚假为常态。他们学会用谎言保护自己。我问玛丽安娜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撒谎,她痛苦地回答:“因为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玛丽安娜也疑惑,这种类型的欺骗(比如:受催眠或暗示影响的错误陈述,译者注)是否确实算作撒谎,因为在她说出这些话的当下,她确实相信自己所说的。

我告诉她,尽管她的撒谎已经变得如此自然,几乎成了下意识的反应,但那仍然是撒谎。既然基督呼召我们行在真理中,撒谎的习惯就不是她可以选择保留的。玛丽安娜必须承认,这样的欺骗是罪(箴28:13)。这意味着她需要为自己的虚假言语承担责任,并承认自己的罪——也就是说,她必须与神达成共识:在是否说谎这件事上,她确实有选择的自由。

这项真理成为我们之后反复谈及的一个主题:即便某种罪已持续日久,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出于本能或不由自主,只要我们承认那是罪,愿意悔改并向神求恩典,上帝就会使我们脱下旧人,并穿上相应的美德(弗4:22–32)。与此同时,我用另一个互为补充的真理来平衡这个原则:那位满有恩典的救主明白,要打破一个从童年时期就开始主宰她的习惯是多么困难。祂会耐心地对待她,并赐下她所需的一切恩典(林前10:13)。

让十字架成为她人生故事的核心

像大多数受虐幸存者一样,玛丽安娜常常挣扎于内疚和羞耻感中。作为一种应对机制,她逐渐将自己的说谎行为视为精神疾病的一种非自愿症状。这种看法帮助她在面对自己诸多失败时忍受羞耻感,因为若是说谎出于非自愿,就意味着这些欺骗并不是她的错。然而,这种自欺的观点并未带给玛丽安娜所渴望的清洁良心。

我告诉玛丽安娜,她真正的问题并非精神疾病,而是对基督为她所成就之工缺乏足够的理解。基督无罪的生命与代赎的死亡,已经使她不再需要继续为自己的失败感到内疚。因着基督的替代性赎罪,她已被宣告为无罪。她需要的是罗马书第6到8章中所阐明的真理。这些真理不仅带来对罪的内疚感的释放,也提供对抗持续试探的属天能力。

然而,玛丽安娜从过往的辅导员那里学到的世界观恰恰相反,此类世界观用她所经历的创伤来定义她,不断强化她作为受害者的身份,并限制了她对改变的可能性的认知。为了与她从前所接受的那些辅导观念进行对抗,我告诉玛丽安娜:若要真正理解自己人生中所发生的一切,她必须将基督的受死放在自己生命故事的中心。

为了帮助玛丽安娜理解,我画了一条代表她人生的时间线,并在她信主的那个时间点上画了一个十字架。我指出,当神赦免了她并使她在基督里得着新生命时,她的属世生命实际上已经被划分为两个部分——旧生命与新生命(罗6:2–11)。过去她无力停止犯罪,因为她被罪奴役,并且恋慕罪;但现在,她不再必须犯罪了(罗6:12–14)。神的话语宣告:她现在有了选择的能力。

我们一起读了杰瑞·毕哲思(Jerry Bridges)所写的《福音与你的现实生活》(The Gospel for Real Life)③,这本书深入地阐述了耶稣基督的救赎与恢复是如何切实地进入信徒的日常生活。我请玛丽安娜和我一起阅读这本书,让她能沉浸在这样一个真理中:她已经被完全地赦免并得着洁净。

在前二十次的辅导中,我们一同研读这本书,并借助书后的问题进行讨论,将书中的原则具体地应用到玛丽安娜自身的挣扎中。同时,她还在深入学习和默想罗马书第6到8章,让自己的思维不断浸润在这些属灵的真实里——她因信已被神称为义。她从前是死的,如今却活了。她的人生并非只是稍作调整,而是经历了根本的改变。她现在可以将自己献给主,靠着祂大能的恩典走在顺服的道路之上。

学习信靠

凭藉神的怜悯,玛丽安娜开始积极回应我的劝导——虽然有些律法主义的倾向。她联系了朱莉,也就是她在二十年心理治疗期间扮演“好母亲”角色的人,向她坦白了许多谎言。她还告诉朱莉,自己将不再继续与她维持“母女”关系,因为她不想再以一个生病的小女孩的身份与朱莉相处。

我还没有提及玛丽安娜与朱莉这段模拟关系的话题。中断这段关系是玛丽安娜自己的主意,我没有与她争辩。虽然我通常不会建议在辅导的早期就做出如此激进的断舍离,但既然她已经迈出了这一步,我便试图帮助她处理因切断与朱莉关系而产生的各种情绪。

虽然玛丽安娜表现得很勇敢,但她很快就流露出害怕,担心神正在“剥夺”她——撤去了她的一些依靠,比如她与朱莉那段虚构的关系。如果放弃那些曾给予她安慰的关系是恢复的必经之路,玛丽安娜便害怕自己最终会失去一切。我鼓励她信靠那位温柔的救主,祂不会折断已经受伤的芦苇,也不会熄灭将要断绝的灯芯(赛42:3)。我还指出,许多与羞愧挣扎的受虐幸存者,常常觉得自己被剥夺、赤裸且暴露无遗。我提醒她,当我们在得救时转离罪恶,神并不会剥夺我们,恰恰相反,祂用基督的义袍为我们披上(启7:13-17),这给她的思想和情感带来了一些有益的纠正。我还引用了以西结书16章1至13节的经文,这段经文描绘了神如何遮盖那些被遗弃和不被爱的人(但我特别提醒玛丽安娜不要继续读第13节后面的经文,因为整章是针对背道的以色列,而非忠心的基督徒)。④ 在这里我们第一次谈到了辅导中的另一个重要主题:信靠基督的人必不至于羞愧(罗5:3-5;10:11)。

从另一个角度,我向玛丽安娜强调,她从来不需要一个假扮的“好母亲”来帮助她从所受的恶待中恢复,因为神是她的天父,祂深爱她,并收养她为自己的儿女(罗8:15-17)。尽管她在一个充满虐待和缺乏爱的家庭中长大,但她如今的恢复和稳定并不依赖于模拟一个新的地上家庭。温柔恩慈的天父的关怀,足以满足她的需要。

我也提醒玛丽安娜,她不能靠自己成圣,而是需要信靠基督会按祂自己的时间使她成圣(帖前 5:23–24)。玛丽安娜反对这个观点,说她不喜欢把控制权交给上帝。虽然在接下来几周和数月时间里,控制权问题多次成为我们反复讨论的话题,但我决定在我们关系的早期阶段不对此过于强硬地处理。相反,我鼓励玛丽安娜简单地向耶稣倾诉她的感受,并信靠祂会赐给她所需的恩典。

信靠确实很难学,尤其对于像玛丽安娜这样有着破碎过去和长期习惯的人来说。我们刚开始谈论控制权问题不久,玛丽安娜就慌张地给我打电话,诉说她的恐惧和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她告诉我,她害怕我会像她母亲那样把她赤裸裸地锁进衣橱。听起来她开始把我当作她的新“母亲”,于是我提醒她最近刚放弃了那位虚拟的“好母亲”朱莉。尽管当时我很想安慰她,告诉她我绝不会伤害她,但我刻意引导她转向基督,而不是依赖我自己作为她安全感的来源。我提醒她可以把辅导中学到的原则应用到自己的困扰上,通过祷告仰望上帝。我很快结束了通话,并为她祷告,期望她在害怕时能仰望那位慈爱的天父。

后来,玛丽安娜为这件事写了一首诗给我。她向我解释说,她情绪崩溃,是因为我对她的辅导激发了她内心极大的盼望,而这种盼望让她感到难以承受。耐人寻味的是,诗中她用“我们”来指代自己。诗中说“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我,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难以承受。我们就她内心好像有许多“人”的感觉展开讨论,我提醒她,虽然这是一个形象生动的比喻,反映了她的情感痛苦,但圣经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们,我们里面都是只有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身体里有许多不同人格。⑤ 我始终将我的辅导只针对她这个完整的个体,从未要求她表现出任何“其他人格”。随着时间推移,她也放弃用这个比喻来描述自己的内心状态。玛丽安娜如今表示,在通过催眠“发现”出多重人格之前,她其实从未有过多重人格。

面对看似不由自主的现象

玛丽安娜告诉我,她明白自己并没有精神疾病,但她不明白为何会经历一些看似不由自主的现象。当她即将入睡时,会感到天旋地转,有整个人往下坠落的感觉,眼前闪现光影,曾经被虐待的场景历历在目,并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这种情形通常发生在每个周六的晚上,并且持续数小时,需要她丈夫莱昂全力安抚她才能缓解。她提到,她的父亲常在周六晚上强奸她,而她母亲也常在那时虐待她。

我问玛丽安娜,她是否害怕在入睡时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力——这种对控制的强烈渴望在许多受虐幸存者中是很常见的。她觉得我提到的“害怕失控”确实切中要害,让她很有共鸣。我提醒她,基督永远掌权,即使在她熟睡的时候,基督也在看顾她(诗4:8)。她需要在感到恐惧时不断提醒自己这个真理。虽然这些可怕的感受似乎像是外在强加的,但这些感受总是在每周六晚上出现,就说明它们并非真正随机、不由自主的现象。无论这些感受的来源是什么,玛丽安娜面临的挑战和呼召都是一样的:神正在召唤她凭信心仰望基督,寻求那从信靠基督而来的安稳,而不是向情绪妥协。

玛丽安娜补充说,在这些极度痛苦的时刻,莱昂通常会为她读诗篇第23篇。这些朗读确实带来安抚的效果,但往往是在她歇斯底里持续了几个小时之后才见效。我鼓励她,其实她是可以选择更快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并建议她让莱昂一开始就翻开圣经,而不是等到万不得已时才作为最后的办法来使用。随着玛丽安娜和莱昂调整应对方式,这些看似不由自主的经历变得不再那么令人难以承受,持续时间也越来越短。几周后,玛丽安娜便不再经历这些可怕的感受。她承认,在极度压力之下,这些旧有反应有时仍会残留浮现(这并不令人意外),但如今她已经能够独立应对。

羞耻、惧怕人和骄傲

在一次后续会面中,玛丽安娜带着明显的恐惧颤抖着,强烈要求谈论一个她自己选择的话题。我之前从未见过她的反应里同时充满恐惧并带有攻击性(即某种程度的敌意或控制欲,译者注)。我没有立刻问她想谈什么,而是先问她为什么在发抖。她回答说她很害怕,也感到羞愧。她的恐惧让我想起她曾担心我会把她赤身裸体地锁进壁橱的那次经历。我问她现在是否正在经历类似的恐惧,她说是的。虽然她告诉我她并不真正相信我会伤害她,但在我的追问下,她承认在此次会面之前,她曾想象我对她做出了一些可怕的事。

我鼓励她不要去想象或相信那些她知道并不真实的事情。我也告诉她,她可以通过向自己讲述真理来应对这些可怕的想象,并提醒自己这些想象并不真实。玛丽安娜从未考虑过要反驳这些虚假的幻想。她以前的心理治疗师总是把她那些主观投射的恐惧当作现实来对待,从来没有鼓励她在恐惧发生时重新对准真实的现况。

我提醒她,圣经教导我们人生的终极目标是荣耀神,而不是保护自己免受伤害或羞辱。我鼓励她辨认出那些她感到羞耻或害怕被羞辱的时刻,并问问自己:她关心的是神的荣耀,还是自己的面子?我指出,即使我的确对她说了什么残酷或伤人的话,那也是我在犯罪,不是她。羞辱应该归在我身上。

玛丽安娜再一次被呼召去信靠那位真实、慈爱、满有恩典和怜悯的神(出34:6)。没有任何人类配得我们的终极信任,因为唯有神是完全可信的。如果玛丽安娜将她的信靠放在神身上,即使面对威胁,她也将在神的保守中得以安稳。我告诉她,我不能向她保证我将来永远不会在某些方面令她失望,因为我也是个有罪、会犯错的人。但我可以向她保证:如果她将自己的信靠放在上帝身上,祂必会保守她、看顾她(箴29:25)。

最后,我向玛丽安娜解释了羞耻感如何与骄傲相关联。尽管她常常因想到自己而感到羞愧,但她在面对他人的失败时,也可能表现得苛刻、自高自大和自以为义。我告诉她,其实她的羞耻和骄傲就像是一体两面的镜像,二者都源自人的内心(参箴4:23)。当一个人依靠自己的义时,就必定在骄傲和羞耻之间挣扎:自认为表现好时,就会骄傲;意识到失败时,就会惧怕被揭露、因此感到羞耻。

玛丽安娜在幼年时经历了持续不断的羞辱。她父亲对她进行性侵犯,而她母亲则在情感上伤害她(在他人面前羞辱她)。大多数有过类似遭遇的人,都会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糟糕。而唯有信靠基督,才能真正治愈玛丽安娜的羞耻感。唯有凭着耶稣的赦免与洁净,神对人完全的接纳才是唯一有能力根除她内心羞耻感的真实力量,无论这些羞耻感来自她过去所受的伤害还是源自她自己的罪。

玛丽安娜在本性上仍然是个有罪的人。若没有基督,她的结局只能是永远的沉沦。因此,为了获得内心的平安,她必须停止不断地向自己和他人证明自己足够好。她需要信靠那位已经借着基督使她足够好的主。为了巩固这些关键的教导,我请她阅读爱德华·韦尔契(Ed Welch)所写的《亲爱的,别把上帝缩小了》(When People Are Big and God Is Small)。⑥ 这本书阐释了那种渴望讨他人喜悦的奴役式心态,其实是源自一种扭曲的自我中心视角:在这种视角中,人的认可被视为颇有重量且具有威胁性,而上帝作为我们的造物主、救赎主与审判者却变得渺小而退居一旁。我还让玛丽安娜继续默想我们前几周一直在学习的罗马书第6章到第8章的经文,并鼓励她在学习过程中记录自己的回应,从而在实际操练中加深对这些真理的理解。

处理痛苦回忆

接下来我们处理了玛丽安娜在进入厨房或洗澡时所经历的闪回(flashbacks)。心理学家常用这个术语来描述一种压倒性的记忆体验,使虐待幸存者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受虐待的场景中,从而部分地或完全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玛丽安娜认为,她的闪回是随机且不由自主发生的,自己无法阻止。她把这种体验描述为一个不由自主进入的“另一个现实”,在那里,现实世界不复存在。然而,在进一步询问后得知,进入厨房或洗澡往往会引发她的痛苦回忆。可以理解的是,玛丽安娜会对这些记忆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最终常常蜷缩在角落里尖叫。这些发作需要她丈夫挺身而出,把她重新拉回现实。这些闪回显然并非完全不由自主或随机发生,因为当玛丽安娜的孩子们在场时,类似情况却从未出现过。通常,这些情况发生在莱昂在身边可以安慰她的时候。

我提醒玛丽安娜,她过去的心理治疗师在她经历闪回时,不仅容忍她的失控行为,甚至还期待她如此表现,因此她早已习惯了放弃对自己和情绪的控制。相反,使徒保罗即使身处监狱、孤身一人,仍然展现出持久的喜乐(腓4:4),并劝勉腓立比的信徒思想那些真实的、可敬的、公义的、清洁的、可爱的、有美名的、有德行的和可称赞的事(腓 4:8)。尽管玛丽安娜觉得这些情绪体验完全超出她的控制,圣经却教导我们,她所拥有的自制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多。她的情绪反应并不是不可抗拒的,尽管她过去已被这种观念说服。借着圣灵的能力,她可以开始结出圣灵的果子,例如“节制”(太 5:22–23)。我向玛丽安娜解释,她可以凭信心转向基督,记得自己不必屈服于这些情绪记忆带来的试探,也不必放任自己沉溺在情绪反应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习惯会像其他习惯一样,只要不再屈从于它,它就会逐渐失去控制力。我还向玛丽安娜分享,我自己也曾经历过惧怕的时刻,虽然我当时没有陷入歇斯底里的反应。我告诉她,我也正在学习在惧怕中凭信心仰望主(诗56:3–4),她也可以学习这样做。当我坦诚分享神如何在我的软弱中赐下信靠的力量时,玛丽安娜感到重拾盼望一样。

尽管玛丽安娜的经历让人感到痛苦,但这些经历也带来了某种“回报”。在她歇斯底里时,莱昂会全力支持她、特别关注她,这表明她已经学会以某种方式放弃对情绪的控制,从而唤起丈夫对她的照顾。我建议玛丽安娜请莱昂在她情绪激动时提醒她:她无须顺从情绪的牵引。我也劝诫玛丽安娜,在莱昂第一次开口劝说时就愿意倾听,而不是等情绪失控几个小时后才慢慢平静下来。玛丽安娜同意尝试这种做法。他们开始在这些经历发生时一起祷告。

相比每周六晚间的歇斯底里,情绪爆发似乎显得更加难以对付。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情绪爆发变得不那么频繁。在实际操练中,我让玛丽安娜专注于记录可能诱发这些情绪的触发点,在事后反思自己是否可以采取不同的反应,并将我们讨论过的圣经原则应用到这些情绪动荡的时刻中。等到我们的辅导结束时,她的情绪模式已经显出明显改善。她只有在极其压倒性的情境下才偶尔失控,而且通常很快就能恢复。

识别并调整潜在的触发因素

在我与玛丽安娜一起努力帮助她重新掌控这类行为的过程中,我也尝试帮助她发现究竟是什么在触发这些反应。她的日记作业帮助我们识别出每次情绪发作前的应对模式。我们逐渐发现,虽然某些场景的确与创伤记忆密切相关,成为她情绪爆发的触发点,但这些记忆并非单纯由外部环境激发,更关键的原因在于她内心的动态。

我了解到,每当与丈夫莱昂发生争执后,玛丽安娜常常会心怀怒气与苦毒,选择沉默而不再与他沟通。这种压抑的情绪会引发内疚和羞愧,让她害怕失去与丈夫的关系。接着,她会陷入自我否定与自我惩罚的状态,最终滑向绝望的深渊。就在此时,某段记忆会浮现,导致她陷入一次情绪闪回(flashback)。这次情绪爆发成为一种情绪释放,让她从负面感受中暂时解脱,同时也促使莱昂前来安慰和关怀她。情绪风暴结束后,她通常会感觉好得多。她也因此摆脱了之前自我谴责带来的压力,因为她的情绪崩溃向她证明,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发怒的人。相反,这次闪回提醒她,她是他人愤怒和伤害的受害者。

这些情绪崩溃似乎成了逃避内心痛苦的一种出口,但也在家庭中带来了持续不断的混乱(参箴14:12;16:25)。我提醒玛丽安娜,神从未呼召我们在恐惧中压抑真相,或在愤怒中高声指责他人,而是要我们“用爱心说诚实话”(参弗4:15, 25–27)。我鼓励她学着用爱心表达真理,而不是压抑怒气和苦毒,避免这些情绪积累到最后爆发或转化为创伤闪回。

我也提醒她,在练习这种新反应模式的过程中,难免会有失败的时候。当她开始在心中酝酿怒气时,就需要立刻悔改,并用爱心将真话说出来。如果察觉到闪回即将发生,她可以提醒自己,不必被情绪所辖制。

我鼓励玛丽安娜要同时看见自己既是一个罪人,也是一个被罪所伤的人,并指出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这两种身份的结合体。我们不需要否认自己罪性的怒气,因为我们已经有一位救主,为我们的罪付上了代价,并将祂的义归给了我们。我们可以坦然承认福音所揭示出来的我们的罪性,而不必陷入自责与羞愧之中。此外,我们无需拼命证明自己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来试图说服自己是义人。因为我们已经拥有基督的义,而且我们可以在基督的义中得安息。

完美主义与渐进成圣

随着玛丽安娜的行为逐渐好转,莱昂问她什么时候能恢复健康,承担起家庭责任。他指的是做饭、打扫卫生,还包括多些听他说话,而不仅仅是谈论自己的感受。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玛丽安娜所接受的心理治疗中的其中一个根本部分是期待莱昂承担所有家务,同时还要充当全天候的辅助治疗师。他一直希望这种不平衡的婚姻状况有一天能够结束。

我告诉玛丽安娜,她需要立即开始恢复承担自己的责任,因为她目前的生活方式违背了神对已婚女性的明确设计(多 2:3–5;参见帖后 3:10–12)。她过度的内省时间很可能加剧了她的情绪不稳定。我还鼓励她考虑回到大学完成学业。她为此感到挣扎,我们一起学习了箴言31章,发现基督徒女性可以承担多种角色,以增进家庭的幸福和安全感。最终,玛丽安娜确实回到了大学,后来还学习了圣经辅导。

当她开始努力做家务时,我发现她不愿意做这些事情与她的羞耻感有关。因为她母亲曾经虐待她,并在她没能完美打扫房间时称她“肮脏”,玛丽安娜长大后只要未能达到母亲的标准,仍会感到羞愧。多年来,她一直在挣扎,是选择努力把厨房打扫得尽善尽美,还是选择放弃,因为每次努力往往都会带来挫败感。这些不愉快的反应导致她回避家务,甚至在进入一些特别与羞耻相关的房间(如厨房)时,还会触发创伤闪回。

我还了解到,玛丽安娜已经多年没有独自出门购物了。她说自己哪里都去不了,因为害怕在公共场合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为了让她保持平静,莱昂要么帮她购物,要么陪她一起去商店。她也因为避免进入厨房而疏于做饭,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而莱昂则去上班。这些行为模式使莱昂一直守在她身边,减少了她独处的时间。自然地,莱昂希望玛丽安娜能早上和他一起起床,为他做早餐,并送他上班。

我为玛丽安娜设计了一个逐步适应的计划,要求她每天早起为莱昂做早餐,送他去上班后再去买菜。她要在进店前向主祈求恩典,挑选一两样东西后尽快离开。即使感到不舒服,也要坚持完成购物,而不是因为害怕提前离开。每天回家后,她要做一些清洁工作。起初清洁的范围有限,尤其是在厨房和卫生间这两个令她印象深刻的地方。最后,她要做一顿简单的晚餐。随着时间推移,玛丽安娜逐渐能接受对这些令她害怕的地方和活动的短时间接触,自信心也慢慢增强。她坚持完成计划,逐步增加接触时间,最终能够独立完成所有购物和家务,也不再感到痛苦。

开始这样做的几周过后,玛丽安娜差点放弃辅导,因为有一次她在沃尔玛时几乎被情绪淹没,她觉得自己失败了。尽管她最终克服了恐慌,完成了那次购物,但她仍深感羞愧,因为觉得任务完成得不够完美。我问她,当周的其他几天过得如何,她告诉我每天都为莱昂做早餐并坚持买菜。我将她的经历重新诠释为一个胜利的一周,并向她解释说,她因过度关注这次挣扎,错误地将整周都看作是彻底失败,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这种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在受虐幸存者中很常见。对玛丽安娜来说,这种思维模式还会引发羞耻感和闪回。

我强调,成圣是一段渐进的旅程,是信徒每天靠着神所赐的力量,一步步操练敬虔、活出基督生命的过程(腓2:12–13)。她需要像保罗那样,将基督徒的生命视为一场属灵的争战(弗6:10–18),明白没有任何一位战士能场场得胜。这正是我们必须“行事为人凭信心不凭眼见”(林后5:7)的原因。她可以安息在基督为她所成就的义中(林后 5:21),这是我在随后的多次会谈中不断重申的核心信息。

随着创伤闪回和其他感官反应的逐渐减弱,玛丽安娜开始意识到,她常年反复上演的情绪危机,其实在无形中成为维系丈夫陪伴、掌控家庭氛围的一种手段。这一新的认知为她提供了突破旧有反应模式的动力。她开始因自己给家人带来的伤害而感到深深痛悔,甚至超过了她对童年所受伤害的哀痛。她的内心也从渴望脱离痛苦逐渐转向追求圣洁。早前一位圣经辅导员曾跟她提到过这种思维模式的转变,但直到这个阶段,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属灵深意。

尽管仍会偶尔经历失败和反复,但这些经历反而成为她用以识别自己如何藉着情绪失控逃避困难的契机。有一天,她形容自己让情绪失控的选择就像把自己裹进一条温暖的毯子里。这种熟悉感会带来短暂的安慰,却反而会让她陷入罪的桎梏之中。我们于是回到罗马书第6章,将保罗关于信徒向罪“已经死了”的教导,具体应用到玛丽安娜的挣扎之中,帮助她学习向那些虽具吸引力却致命的思想习惯“死去”。

精神类药物

在我们继续处理玛丽安娜生活中种种习惯与感官反应的过程中,她也在逐步停用多种精神类药物。她开始停药时并未提前与我沟通。在得知她已经开始这一过程后,我们用了好几次会面来讨论药物和其他生理干预手段在她情绪反应中的作用。

她的药物被一项项减量,最终完全停用。她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使她更容易识别并纠正那些不合乎圣经的思维模式。她得出结论:之前服用的高剂量多种药物不仅没有真正有效控制她的情绪爆发,反而让她更难在一次严重发作前察觉和对抗那些诱发情绪的想法。她最终完全停用了所有药物,并在后续的辅导过程中没有再恢复使用。⑦

新的记忆、新的饶恕与新的悔改

在我们的会面进行几个月之后,玛丽安娜得知她的父亲其实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而她对此毫不知情。这一消息引发了她一段漫长的内心挣扎,她在对父亲的爱与愤怒之间反复拉扯。她为此悲伤,因为她再也无法听到父亲亲口向她请求饶恕;她也为此忧伤,因为父亲未信主就离世,这意味着他如今必定身处地狱。他的去世唤起了许多未曾处理的痛苦回忆,而这些记忆需要被逐一加以讨论和处理。玛丽安娜害怕自己会被这些情绪压垮,甚至陷入疯狂。她发现自己在压力之下非常渴望回到孩童般的应对方式,她称这种反应为“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我”。我安慰她,她完全可以靠着基督的能力,以一个属神的成年人身份来面对这些复杂的情绪。她也确实忠心地奋力与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交战。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关于父亲性侵她的大量新记忆涌现出来。其中一些记忆甚至令人难以启齿。玛丽安娜意识到,当性侵成为她生活中的常态时,她曾对父亲做出过性回应,甚至有时还会主动挑起性关系。她这么做是为了掌控父亲的侵犯行为,因为她觉得这种侵犯不可避免。这种新发现让她深感羞愧。玛丽安娜还回忆起曾以浪漫的眼光看待父亲,并恳求他带她逃离母亲。更糟糕的是,她还想起自己在 10 岁时曾多次性侵两个妹妹。性侵受害者有时会自己去性侵他人,因为这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强大且能掌控他人。即便还是孩子,玛丽安娜就发现这种掌控感并不值得,因为这让她对虐待妹妹感到内疚,所以她自己就停止了,而且这种行为当时也没有被他人发现。尽管在开始接受辅导的几年之前,玛丽安娜曾向两个妹妹请求过饶恕,但这并没有消除她的羞耻感。

这些话题探讨起来极具挑战性。我试图通过向玛丽安娜说明,由于她与父亲之间长期存在强制和被迫关系,她对父亲产生性反应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来安慰她。上帝将她创造成有性能力的生命体,她学会在反复刺激下产生愉悦反应并非完全是她的过错。她最初体验到的愉悦并非来自于她的罪;是她父亲犯罪将她引入了这种扭曲的体验。基于这一点,我们探讨了她可能在明知错误的情况下参与性行为所应承担的责任,同时也兼顾了她的行为是出于被迫而非自愿的事实。

我们运用类似的原则来处理她对妹妹们的性侵犯问题。我能够体认,在如此扭曲的环境中,她的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行为仍然是罪性的。明白这种反应在性虐待受害者的心灵和身体层面并非个例,可以帮助玛丽安娜看清,她并非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无可救药或极端邪恶。她所面对的试探是“人所共受的”(林前10:13),而基督已经为她的罪付上了代价。

在处理这个棘手问题时,我发现用爱心说出真理极具挑战性。因为在强调玛丽安娜需要对自己的罪负责的同时,我担心自己会听起来像她那严厉且带有审判色彩的母亲——那个曾责怪她并认为是玛丽安娜自己招致伤害的人。我鼓励玛丽安娜承担自己罪的责任,同时坚决让她明白,她不应为别人加诸在她身上的罪负责。这个区分对她来说很难,因为在她的心里,这两者早已纠缠在一起。我再次强调,我们越能正视自己的罪,就越明白没有人是单纯的受害者。我们或许遭受了严重的伤害,但我们对伤害的回应往往也带有罪性。无论遭遇何种不公,我们都需要为自己的罪寻求赦免。若拒绝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会成为假冒为善的人,如同那位不肯饶恕人的仆人一样(太18:23–33)。

当玛丽安娜能够认识到自己对罪负有一定责任,却不再接受母亲对她贴上的肮脏、邪恶之类的标签时,她心中的重担顿时减轻,也便欣然接受了基督的赦免。这场胜利为接下来的数周讨论玛丽安娜在与丈夫的性关系中持续遇到的挣扎打开了道路。随着我们透过圣经探讨性关系中的对与错,玛丽安娜逐渐摆脱了沉重的罪疚感和羞耻感,心灵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玛丽安娜在父亲去世两年后,与她的大姐进行了时隔20年的首次交谈,从而获得了另一种自由与释放。姐姐证实了她的许多记忆,这个客观的声音帮助玛丽安娜解答了许多挥之不去的疑问: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暗示或之前心理治疗带来的影响。多年来,她常常怀疑自己是否凭空编造了一些事实。通过姐姐,她得知自己并未经历撒旦仪式虐待,也并未杀害自己与父亲所生的孩子。事情的真相是:她父亲与她乱伦所生的孩子未能存活,因早产而夭折,可能是因为她的父母人为地提前引产所致。此外,玛丽安娜还得知自己确实曾遭受过她历史记录中所描述的那种虐待。将这个问题彻底厘清后,她心中得到了平静,也重新获得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重新与家人取得联系之后,玛丽安娜开始慎重思考是否要就过往的虐待正面与母亲对质,并给予母亲一个认罪求饶恕的机会。此时的玛丽安娜对福音已有了相当深刻的理解,她也愿意出于福音的缘故给予饶恕。然而,我们都担心,如果她再次向母亲敞开心扉,可能会带来严重的情绪倒退。况且,她的母亲如今已患有失智症,远不如从前能够正面回应这种对话。我们于是共同决定暂时搁置这一议题。但在结束辅导时,玛丽安娜清楚地知道,只要将来合适的时机和条件出现,我将乐意继续帮助她处理这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神在哪里?

在我们一起走过的辅导旅程中,玛丽安娜和我已经探讨了多个议题,仍然有一些角度尚未深挖。但此刻,亟需我们正视的一个沉重而迫切的问题浮出水面:“当我遭受虐待之时,神在哪里?” 神既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又是完全良善的,那祂又怎会允许玛丽安娜那样黑暗的经历发生?这类问题常常再自然不过地困扰着受虐者的心灵。

在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中,我特别指出一段关键经文:出埃及记34章5至7节。在这段经文当中,神向摩西显现,并启示了祂丰满全备的属性:祂有怜悯、恩典、恒久的忍耐和慈爱,也有公义、忿怒,并必为不义施行报应。我也引导玛丽安娜在诗篇中看见神的怜悯、公义与信实,鼓励她在这个阶段的辅导过程中,用那些与她痛苦经历产生共鸣的哀恸诗篇来祷告。⑧

哀恸诗篇融合了哀伤与信靠的情感,当受苦的信徒在痛苦中呼求神时,提出了圣经中一些最诚实、最直接的问题。这类诗篇深受历代以来的信徒珍爱,因为这些诗篇真实地表达了受苦者的质疑与心声,在伴随人生最黑暗时刻的独特情感中产生共鸣。然而,哀恸诗篇中也贯穿着坚定的信心——诗篇作者紧紧抓住神那永不改变的慈爱和公义,相信最终神必使我们所有的痛苦与困惑得以安然化解。

对于玛丽安娜来说,当我陪伴她一同感谢耶稣在她童年受虐期间的同在与安慰时,她觉得非常有帮助。她逐渐信靠神的品格,相信神会使万事互相效力,为叫爱神的人得益处(罗 8:28),即使她自己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细节。当她聆听一位承受深重苦难的牧师传讲神的话语时,圣灵在她的心中做了极大的工作。这位牧师鼓励听众倚靠神的主权与良善,将黑暗的经历交托于神对生命美好且深远的安排与护理之中。玛丽安娜至今仍说,聆听这位牧师的讲道并默想这些真理,让她的生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也使她在理解神在自己苦难中所扮演的角色时,获得了真正的平安与释放。

婚姻与家庭问题

几个月过去后,父亲去世带来的个人冲击逐渐减弱。随着玛丽安娜的情绪趋于稳定,婚姻和家庭的问题开始浮现。由于她长时间处于困扰之中,家庭的互动模式早已在她的挣扎中被深深塑造。当她的状况有所好转后,其他家庭成员也开始感到足够安全,逐渐表达出那些长期被压抑的情绪。玛丽安娜和莱昂开始接受由一位来自圣经辅导与门训研究所(IBCD)的男性辅导员提供的婚姻辅导,在必要时,他们的一些成年子女也会参与其中。我继续以个别会谈的方式陪伴玛丽安娜,因为这个阶段的辅导对她而言颇具挑战。

玛丽安娜仍然觉得自己处于掌控状态才最有安全感,但这种倾向在婚姻中造成了摩擦。莱昂开始意识到,神呼召他要带领家庭(参弗5:22–24),而他过去一味地顺从玛丽安娜,并未真正帮助她在属灵上成长。在他们一同努力打破旧有的相处模式、使婚姻朝着合乎圣经的标准调整的过程中,夫妻双方都犯了不少错误。

当莱昂试图带领家庭时,初期显得有些专断;而玛丽安娜则在愤怒地挑战丈夫与极度顺从丈夫之间反复摇摆,她担心自己若不顺从丈夫就会失去丈夫。我持续强调:她应当“用爱心说诚实话”(弗4:15),在丈夫犯罪时要温和地纠正,而不是操控、发怒,或压抑自己的感受(弗4:14–15, 25–27)。当她不同意丈夫的决定时,应当满有恩慈地予以劝诫(撒上25:18–35)。

有一次,玛丽安娜开始担忧莱昂正在持续犯某些未悔改的罪。她以为顺服意味着对丈夫在家庭中所作的一切选择保持沉默并顺从他。我并未从莱昂那里直接获得关于此问题的第一手信息,因此没有正面处理,但我借此机会鼓励玛丽安娜:如果她基于圣经确信某些选择是错误的,她就不应该选择默许(徒4:18–20;5:27–29)。我也鼓励她将这些担忧带到他们的婚姻辅导中去,因为真正合乎圣经的爱,不会对弟兄持续的罪视而不见,而是要加以提醒和劝诫(路17:3;加6:1–3;西3:16;来3:13)。我们也探讨了当妻子认为丈夫有错时,她所应承担的责任,并以亚拿尼亚和撒非喇的故事(徒5:1–11)及亚伯拉罕和撒拉的例子(彼前3:1–7)作为反思材料。

这套平衡的原则对玛丽安娜来说不仅难以理解,更难以实际运用。因为在情绪被牵动时,她很难以爱心面对冲突;她也常常很难以正确的方式回应莱昂基于圣经的劝诫。在这期间,我要她默想指定的经文,并在家中有意识地操练新的行为模式,辅以阅读伊丽丝·费兹帕特里克(Elyse Fitzpatrick)所著的《按设计成为帮助者》(Helper by Design)。⑨我希望她的思维能被这些基于圣经的、关于女性角色的智慧教导所充满,以帮助她走过这段婚姻上的调整之路。

当莱昂和玛丽安娜开始建立新的沟通与相处模式后,我和他们的婚姻辅导员都鼓励他们寻求本地教会的属灵监督。最终,一位副牧师答应与他们定期见面,圣经辅导与门训研究所(IBCD )的婚姻辅导便告一段落。我也开始逐步减少与玛丽安娜的会谈频率。

几个月后,整个家庭平和地度过了一个为期三周的大家庭圣诞节假期。玛丽安娜同意,她已经准备好停止接受我的辅导。我们花了几周时间回顾她一路走来的学习和成长,并为她所经历的生命转变而感恩。在最后一次会谈中,玛丽安娜明白,如果将来遇到困难,她仍可以回来寻求进一步的辅导帮助。

结语:辅导之后的生活与经验总结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偶尔会听到玛丽安娜的消息。她和莱昂在婚姻中仍面临挑战,与三个成年子女之间的关系也依然复杂。他们会在需要时,继续在圣经辅导与门训研究所(IBCD) 或地方教会牧者的帮助下进行家庭辅导。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家庭生活逐渐趋于平稳。玛丽安娜已经在没有使用任何精神类药物或接受个人辅导的情况下,在信仰上持续成长了好几年。家中也已有一段时间不再需要外部帮助。

莱昂接受了一份创业性质的职位,并雇用玛丽安娜作为他的助理。在将近两年的共事过程中,他们作为夫妻搭档的能力大为提升。玛丽安娜也证明了自己是莱昂得力的帮手,大大增强了他的收入能力。更令人欣喜的是,他们一起接受了圣经辅导培训,并开始在教会的辅导事工中为夫妻提供辅导。目前,他们二人都正在努力通过“国家圣经劝诫辅导员协会”(NANC,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Nouthetic Counselors)的辅导认证。⑩

玛丽安娜告诉我,她的女儿最近对她说:“你已经不是开始接受辅导前的那个你了。”她的大儿子最近结婚,并给玛丽安娜和莱昂带来了第一个孙子。虽然她和这个儿子的关系曾一度严重破裂,但现在她用亲密且和睦来形容母子之间的关系。与小儿子修复关系最为困难,但她跟我讲最近两人已经完全和好如初。

玛丽安娜还告诉我,我曾用她的人生时间线来作比喻,将其分为“旧我”与“新我”,中间隔断是基督的死与复活,这个解释深刻改变了她的生命。在辅导之前,她总觉得自己被童年那段可怕经历彻底毁坏,无法摆脱受害者的无助身份。但当她看到自己披戴基督的义,经历复活的新生命时,她便有了盼望,知道凭借神的力量可以改变过去的生命模式。

辅导员在帮助有痛苦过去的来访者时,常面临两种相反的试探:一是把谈论过去视为必然带来医治的过程,二是完全忽视过去的影响。心理治疗师受弗洛伊德(Freud)及其学术继承者的影响,认为反复讲述过去的伤痛并伴随情绪释放,能帮助来访者战胜创伤。然而,这种方法并未给玛丽安娜带来真正的医治,反而加剧了她的情绪反应,进而让她的人际关系更加混乱。

虽然玛丽安娜所经历的心理治疗确实存在值得批评的地方,但需要理解的是,她当时的心理医生正处在一个“恢复记忆”(Recovered Memories)风潮的高峰期。那时,关于这方面的书籍大量涌现,很多困扰中的女性坚信自己患有多重人格,而大多数治疗师也相信撒旦仪式虐待是真实存在的。对这种极端治疗风潮进行批判意义不大,因为现在几乎没有人再采用这种方法了。

更有意义的是,我们应当关注这一心理治疗信念与圣经教导之间的不一致——这种观念至今仍被一些心理治疗师所持,即:创伤必须在治疗中反复回顾与重现,受害者才能“掌控”创伤、获得医治。圣经中没有任何原则支持反复沉溺于某种情绪中会带来医治。相反,圣经中的一些例子,如该隐因心中愤怒而杀人(创4:1-8),押沙龙因积怨而生乱(撒下13:20-29),都显示出情绪失控带来的毁灭性后果。相反,腓立比书4章8节教导我们要专注于真实、可敬、公义、清洁、可爱、有美名、有好德行和应受称赞的事物。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圣经辅导员应该忽视过去对来访者的影响?玛丽安娜遇到过鼓励她忘记过去、努力向前的基督徒辅导员(腓3:13)。她曾被指责编造受虐史,在没有机会讲述完整经历之前被催促选择原谅,也被劝阻谈论痛苦的话题。她之前的辅导多聚焦于识别并放弃已知的罪性模式,比如她第一次见我时提到的说谎问题。

这些关键方面同样是我对玛丽安娜辅导中的重要内容,且几乎每次辅导都会涉及。我的纠正是建立在同理心的基础上,随着我逐渐了解她所经历的一切,这种同理心也慢慢形成。因为她知道我真正理解她所承受的巨大痛苦,所以她开始在我面前感到安全。她必须确信我不会像她母亲多年来所说的那样,在心里暗自断定她是无可救药的“坏人”。对她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因为她深知我理解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的人,而且我也不会因此而责怪她,所以她终于能够向我倾诉自己最隐秘的往事,比如她姐妹们遭受的性侵犯事件,以及她对父亲的性反应。如果没有这种自由分享的环境,她可能会在离开辅导时依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因基督称义。

那些在童年遭受过虐待的基督徒女性,常常会把圣经中的劝诫和命令,与施虐者曾加诸她们的苛刻审判混为一谈。她们会因本应带来安慰的经文而感到被定罪。因此,在辅导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要在强调圣经中的陈述性内容(indicatives)(即神已经为信徒成就了什么、信徒在基督里已然的身份)这一坚实基础的同时,也温和地指出她们未能按圣经中的命令性内容(imperatives)(即信徒在基督里应该如何做)活出来的地方。⑪ 在帮助玛丽安娜改变她那些破坏性的情绪反应模式时,我不断把她带回到她在基督里已经拥有的义这个根基里面。若想在生命中有实质且持久的改变,她必须学会安息在这一真理当中,而不是依靠自己的表现。当这个真理在她的思维中扎根愈深,那种源自她未能达成母亲标准而带来的完美主义、愧疚和羞耻,也就越发失去对她情绪的掌控力。

玛丽安娜生命改变的另一个关键,是她开始真正相信圣经所教导的:即使像她这样受伤深重的女性,也能改变。哥林多前书6章11节在列举一系列主宰生命的罪之后坦言:“你们中间也有人从前是这样;但如今你们奉主耶稣基督的名,并藉着我们神的灵,已经洗净,成圣,称义了。”玛丽安娜曾接受了长达20年的基督教心理治疗,这些治疗虽然强调神对她的爱,却未能充分指出她生命中的罪,也没有清楚讲解圣经对真悔改所应带来生命更新的期待。而一个平衡的圣经辅导过程,必须同时兼顾这两个真理。

同时,在面对辅导对象时,我们也必须谨慎,不能传达一种“只要照做就行”(just-do-it)的神学观念,仿佛圣经对悔改后带来改变的期望,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行为指令。玛丽安娜在来寻求辅导前,已经深信自己在强烈情绪下的失控反应是不可避免的。她此前也接受过一些基督徒辅导,这些辅导强调她必须停止这种反应方式,但始终收效甚微。她的确真心渴望改变,也逐渐相信圣经宣告她在基督里已经有能力去改变,可是她的生命依旧没有转变。这也是她不断回到“这些反应都是不由自主的”这一观念的原因之一。

与一个多年来习惯性地被情绪控制的人同行,需要极大的耐心。在这种情况下,辅导员必须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温柔地重述核心真理。过早下结论,轻易断定那些受到严重困扰的辅导对象并未真正努力,可能会对他们的生命造成破坏性的影响。玛丽安娜曾被不止一位属灵辅导员或心理治疗辅导员直接或间接地称为“说谎者”和“戏精”。她的确在某些时刻可能表现出这两种样子,但她首先是一个按神形象被造的人,同时也是一位正在挣扎中的信徒——即便她时常难以按照圣经的标准来生活,她仍配得尊重与怜悯。

这提醒我们,对那些致力于帮助严重创伤幸存者的辅导员来说,必须对所需的时间投入有现实的认识。虽然许多人在短期辅导中就能有不错的反应,但像玛丽安娜这样根深蒂固、长期累积的问题,则需要坚定的耐心、真诚的爱心、慷慨的时间投入、值得信赖的关系建立,以及扎根于神话语和祷告中、对圣灵大能的持续倚靠。遭受严重性侵的个案就像冰山:水面之下隐藏着庞大且险峻的部分,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才会逐渐显露。愿神赐下丰盛的恩典给所有祂呼召参与这一艰巨服事的人。

附录:
① 为保护隐私,本案例研究中使用的所有姓名均为化名。
② 参见网页:www.ibcd.org
③ 杰瑞·毕哲思(Jerry Bridges),《福音与你的现实生活》(The Gospel for Real Life)(科罗拉多斯普林斯:NavPress出版社,2003年)。
④ 以西结书16章运用了关于赤身裸体、羞耻和卖淫的强烈比喻,来描绘以色列背弃她们的立约之神。我不希望玛丽安娜继续阅读本章后半部分,以免她误将自己与那令人不安且羞辱的背道以色列形象混为一谈。
⑤ 我非常感谢圣经辅导员爱德华·韦尔契(Ed Welch)对多重人格的理解——他将其视为一种隐喻,而非客观现实(参见:爱德华·韦尔契(Edward Welch),《洞察多重人格障碍》(”Insight into Multiple Personality Disorder”),载于《圣经辅导期刊》(The Journal of Biblical Counseling),第14卷,第1期,1995年,第18–26页)。
⑥ 爱德华·韦尔契(Edward Welch),《亲爱的,别把上帝缩小了:战胜朋辈压力、共依存与惧怕人》(When People Are Big and God Is Small: Overcoming Peer Pressure, Codependency, and Fear of Man )(新泽西州菲利普斯堡: P&R出版社,1997年)。
⑦ 关于这一主题的更多信息,请参阅:劳拉·亨德里克森(Laura Hendrickson)和伊莉丝·菲茨帕特里克(Elyse Fitzpatrick)所著的《药物能止痛吗?在抑郁、焦虑及其他困扰性情绪中寻求上帝的医治》(Will Medicine Stop the Pain? Finding God’s Healing for Depression, Anxiety, and Other Troubling Emotions,芝加哥:慕迪出版社,2006年)。另请参见丹·维克特(Dan Wickert)在本书中关于药物问题更详细的讨论,见“玛丽与极度恐惧”(‘Mary’ and Paralyzing Fear),第111页。
⑧ 我特别感谢圣经辅导员大卫·鲍力生(David Powlison)提出在辅导受虐者时使用哀恸诗篇的理念(参见大卫·鲍力生,《从童年虐待中恢复:受害者的医治与盼望》(Recovering from Child Abuse: Healing and Hope for Victims),北卡罗来纳州格林斯伯勒(Greensboro, NC):新成长出版社(New Growth Press),2008年,11–15页)。一些哀恸诗篇的例子包括诗篇第6篇、第22篇和第55篇。
⑨ 伊丽丝·菲茨帕特里克(Elyse Fitzpatrick),《按设计成为帮助者:神为婚姻中女性所设的完美计划》(Helper by Design: God’s Perfect Plan for Women in Marriage),芝加哥:慕迪出版社,2003年。
⑩  “国家圣经劝诫辅导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Nouthetic Counselors,简称 NANC)成立于1975年,旨在作为由基督徒牧者与平信徒组成的团契,共同推动圣经辅导的卓越发展。“Nouthetic”一词源自希腊语动词 noutheteō,意思是“劝诫”或“规劝”。有关更多信息,包括培训与认证机会,可访问其官网:www.nanc.org(现为 ACBC,即 Association of Certified Biblical Counselors,其官网为:https://biblicalcounseling.com,译者注)。
⑪ 我深受圣经辅导员伊丽丝·菲茨帕特里克(Elyse Fitzpatrick)和丹尼斯·约翰逊(Dennis Johnson)的影响,他们在辅导中强调既要重视圣经中的“陈述性内容”(indicatives),也要重视“命令性内容”(imperatives)。参见:伊丽丝·菲茨帕特里克、丹尼斯·约翰逊合著,《十架上的辅导:把破碎的人带到基督的爱中》(Counsel from the Cross: Connecting Broken People to the Love of Christ),惠顿:十架路(Crossway)出版社,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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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棘手个案的圣经辅导》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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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劳拉·亨德里克森(Laura Hendrickson) 曾是圣经辅导联盟(Biblical Counseling Coalition,BCC)的创始理事会成员。她毕业于密歇根州立大学人类医学学院(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College of Human Medicine),并取得精神科医师委员会认证。Laura 也是一位退役的美国海军指挥官(医疗兵团),曾担任飞行军医与精神科医生。

她多年在 IBCD(Institute for Biblical Counseling and Discipleship)和 CCEF(Christian Counseling & Educational Foundation)从事圣经辅导事工,并在 CCEF 担任过董事会成员。Laura 通过 Gospel Balm Ministries 从事写作、讲座与咨询服事。

她著有《在自闭症谱系中寻找孩子的道路:发现独特优势,掌握行为挑战》(Finding Your Child’s Way on the Autism Spectrum: Discovering Unique Strengths, Mastering Behavior Challenges)。此外,她还与 Elyse Fitzpatrick 合著《药物能止住痛苦吗?——在焦虑、抑郁及其他困扰性情绪中寻找上帝的医治》(Will Medicine Stop the Pain: Finding God’s Healing for Anxiety, Depression, and Other Challenging Emotions),并与 Elyse Fitzpatrick 和 Jim Newheiser 合著《当好孩子做出坏选择时:给受伤父母的帮助与盼望》(When Good Kids Make Bad Choices: Help and Hope for Hurting Parents)。